清晨推开窗，风变了。
不再是七月里那种裹着潮气的热风，而是薄薄的、凉凉的，像一层透明的纱拂过面颊。看一眼日历——处暑。
“处”，止也。夏天至此，终于肯停下它漫长的炙烤。天地像一只被烧了整整三个月的陶窑，此刻缓缓打开窑门，热气散去，釉色渐凉，露出秋天温润的质地。这样的日子，古人是格外珍惜的。他们写诗，写风怎么写，写叶子怎么落，写身上的衣衫如何由薄变厚，写夜晚的蛩声如何从一声变成一片。
今天，我翻出九首处暑前后的古诗。它们不是教科书里端着的经典，而更像是古人随手记下的天气笔记——凉了，下雨了，梧桐叶掉了，该收扇子了。正是这些细细碎碎的感知，构成了中国人对季节最深沉的眷恋。
池上
唐·白居易
袅袅凉风动，凄凄寒露零。
兰衰花始白，荷破叶犹青。
独立栖沙鹤，双飞照水萤。
若为寥落境，仍值酒初醒。
风吹过来，是袅袅的，带着细弱的凉意。寒露尚未凝结成霜，只是零零星星地滴落。池塘里，兰草老了，花瓣褪成苍白；荷叶破了，却还撑着最后一抹青绿。一只鹤立在沙洲上，两只萤火虫贴着水面飞，彼此照见微光。这样的寥落之景，偏偏碰上诗人酒刚醒——半醉半醒之间，看万物都在走向凋零，却并不伤感，因为那凋零里有一种干净的秩序。
已凉
唐·韩偓
碧阑干外绣帘垂，猩色屏风画折枝。
八尺龙须方锦褥，已凉天气未寒时。
韩偓是写感官的高手。他不说天凉了，他说你躺在龙须草编的凉席上，锦褥已经铺好了，肌肤贴上去的那一瞬间——啊，凉了。但那种凉，是“未寒”的凉，还带着一点夏日的余温，刚刚好让人想裹紧被子，又不至于缩手缩脚。这个分寸感，就是处暑最迷人的地方。好比一杯滚烫的茶放到了温热，正好入口。
新秋对月寄乐天
唐·刘禹锡
月露发光彩，此时方见秋。
夜凉金气应，天静火星流。
蛩响偏依井，萤飞直过楼。
相知尽白首，清景复追游。
月亮上的露水都闪着光彩，因为秋天的空气变干净了，纤尘不染。古人说秋属金，金气一应，夜便凉了；天那么静，能看到火星在西方缓缓流移。蟋蟀喜欢在井边叫，井水凉；萤火虫直直地飞过高楼，像一盏小灯笼急着赶路。刘禹锡写完这些景色，忽然对远方的白居易说：我们都老了，头发白了，但这样的清景，还是要一起再看一看啊。处暑之夜，最想约的，就是那个认识大半辈子的人。
秋信
唐·王翰
寒来消息是谁传，金井梧桐一叶先。
残暑已消团扇底，新凉才到短檠前。
问愁多在蛩声里，寄远常从雁影边。
流浪浮生浑不觉，知机林外有鸣蝉。
秋天寄来一封信，信使是梧桐树飘下的第一片叶子。收扇子了，因为暑气已从扇底走远；点灯了，因为新凉的夜需要一点暖光。蟋蟀一叫，人的愁绪就涌上来；大雁一飞，远方的人就被想起。最妙的是林外的蝉——它们比人类更知天机，在残暑未尽时，早已唱起了秋天的调子。蝉是季节的钟表，不需要看日历，听听叫声就知道时辰到了。
闲适
宋·陆游
四时俱可喜，最好新秋时。
柴门傍野水，邻叟闲相期。
陆游只用了十个字，就写尽了人们对处暑的偏爱。“四时俱可喜”——春天好，夏天好，冬天也好——但最好的，还是新秋。为什么？因为不冷不热，不忙不躁。柴门旁边是野水，隔壁的老翁没事就过来坐坐，也没什么事，就是闲闲地约着，等一个黄昏，等一场凉风。这种日子，不用计划，不用赶路，坐在那里，风自然会来，秋天自然会深。
新秋
唐·元稹
旦暮已凄凉，离人远思忙。
夏衣临晓薄，秋影入檐长。
前事风随扇，归心燕在梁。
殷勤寄牛女，河汉正相望。
清晨和傍晚，已经有了秋天的凄凉之意。远行的人，心里装满了思念，忙不过来。夏衣到了拂晓就嫌薄了，秋日的阳光斜照进屋檐，影子拖得老长。往事像风中的扇子一样被吹散了，归家的心却像梁上的燕子一样执着。末句轻轻一转——处暑之后就是七夕，牛郎织女正在银河两岸遥遥相望。诗人把自己的思念寄给他们，仿佛在说：隔河相望的人，不只你们，还有我们。
秋日喜雨题周材老壁
宋·王之道
大旱弥千里，群心迫亡霓。
蝉声闻夜溜，山气见朝隮。
处暑余三日，高原满一犁。
我来何所喜，焦槁免无泥。
处暑后第三天，下了一场大雨。此前大旱千里，大家都盼着彩虹——彩虹是雨后的事，可雨一直不来。夜里终于听见雨声了，连蝉鸣都变得湿润；第二天早晨，山间雾气蒸腾。诗人最高兴的是什么？是高原上的地终于犁开了，干焦的庄稼等到了雨水，泥土回来了。这首诗提醒我们：处暑的凉意不仅是让人舒服，更是让土地活过来。文人的风雅，从来离不开农人的焦渴。
处暑后风雨
元·仇远
疾风驱急雨，残暑扫除空。
因识炎凉态，都来顷刻中。
纸窗嫌有隙，纨扇笑无功。
儿读秋声赋，令人忆醉翁。
这一场风雨来得猛。疾风赶着暴雨，像扫帚一样把残暑扫得干干净净。炎凉转换，就在顷刻之间——前一刻还闷热，后一刻凉风灌满屋子。纸窗透风了，诗人觉得有缝隙不好；团扇彻底没用了，拿来都好笑。这时儿子正在读欧阳修的《秋声赋》，那篇写秋天声音的千古名作。诗人听着，忽然就想起了醉翁欧阳修——千年之后，秋风还是那个声音，读秋赋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七月二十四日山中已寒二十九日处暑
宋·张嵲
尘世未徂暑，山中今授衣。
露蝉声渐咽，秋日景初微。
四海犹多垒，余生久息机。
漂流空老大，万事与心违。
这首诗写在处暑前五天。山外的人还在暑热里，山中却已经冷到要添衣服了。露水中的蝉声渐渐嘶哑，快要叫不出声；秋天的阳光刚刚透出一点微光，还不够温暖。后四句忽然沉下去——天下还不太平，战事未息；自己早已没了争逐的心，只求安歇。漂泊一生，终老无成，万事都与心愿相违。这是处暑的另一面：当世界都在庆祝清凉，总有人在清凉中触到生命的寒意。
尾声：
九首诗，像九片秋天的叶子，从不同的树上落下来。有的轻快，有的沉重，有的飘在水面上，有的沉入泥土中。但每一片，都在处暑这一刻的风里，接住了秋天递来的第一声问候。
今日处暑。风从窗外涌进来，迎面一凉。
从此，天亮得晚一些，黑得早一些，蝉声渐稀，露水渐重。世界像一杯静置下来的水，一天比一天安静，一天比一天清澈。
这是天地留给我们的休止符——停下来，不必急着往冬天赶。把夏天的焦躁收进抽屉，团扇洗净晾干，换一床薄被，泡一壶温茶。然后像陆游那样，坐在柴门边，看野水流过，等邻翁闲话，等月亮升起来，等秋风一笔一划，在每一片叶子上写出秋天的名字。
处暑安康。愿凉风里，你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。
（图片来源于网络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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